資料來源:社團法人中華民國職涯發展學會 / 作者:文|洪孟樊 圖| shutterstock、freepik / 上架日期: 2026/03/16

B型企業2.0:超越良善,以動態能力與強永續倫理構築未來韌性
B型企業的核心是成為「對世界最好的企業」,以商業力量作為良善的解方。這個關於為何而戰(WHY)的使命,已經是所有B型企業的共識。
然而,全球局勢已進入一個「VUCA」時代——易變(Volatility)、不確定(Uncertainty)、複雜(Complexity)、模糊(Ambiguity)。外在環境的改變已經發生,AI浪潮、地緣政治、人權議題接踵而來,企業只能接受。
這帶出了B型企業的核心挑戰:當供應鏈重組、氣候風險襲來,B型企業面臨的新課題是:在堅持使命(WHY)的同時,如何(HOW)確保企業的生存與韌性?
B型企業不能再只心存善念,更要「手握策略」。
本單元「前瞻趨勢論壇」以論壇的形式,匯聚了兩種關鍵聲音,為B型企業的未來十年提供解答:
●倫理羅盤:詹中原博士將為我們校準,B型企業的永續,必須超越「漂綠」,建立強永續與代際正義的道德底層。
●策略地圖:林呈欣博士則為我們繪製,B型企業必須同步啟動雙軸轉型,以動態能力來應對變局。
定義未來:VUCA時代下的永續新解
主持人:兩位好,我們論壇的第一個問題,想先請教兩位如何定義B型企業面臨的未來。林博士,您的書以「VUCA」為開端,並強調企業需要「雙軸轉型」;詹博士,您則從「強、弱永續」來破題。這兩個概念對B型企業的未來意味著什麼?
林呈欣博士:「雙軸轉型」是當下的必然。VUCA時代的特徵就是「改變」,而企業的目標是越變越好,這就是一種動態能力與韌性的展現。
所謂的「雙軸轉型」,指的就是「數位轉型」與「永續轉型」這兩股力量,在VUCA時代,企業必須將它們視為一個整體的策略,而不是兩個獨立的任務。
我們分開來看:
●第一軸「數位轉型」,核心在於效率與數據。現在外部風險太多,像是地球暖化,工廠廠房就可能面臨風險。如果沒有數據,我們無法做決策,也無法知道風險改變的程度。這就是數位轉型的必要性——它是企業應對風險、提升營運效率的攻勢。
●第二軸「永續轉型」,核心在於價值與使命。B型企業尤其重視這一塊,例如對環境友善、對利害關係人負責,這是企業為何而戰的「WHY」,也是構築長期價值的守勢與佈局。
那這兩者如何串連?我舉個例子:
你透過數位轉型的工具(例如AI 或數據分析),去精準計算並決定使用對環境友善的包材,這就是用數位的效率,去實現永續的價值傳遞。
所以在VUCA 時代,兩者缺一不可。企業必須同時掌握效率(數位)與價值(永續),這就是雙軸並行的必要性。
詹中原博士:很高興能談這個觀念。B型企業要談未來,就必須先釐清自己的永續「信仰」是哪一種。
在我的書中,我提到了強永續與弱永續兩個概念,他們分別代表:
●弱永續(Weak Sustainability):核心是「相信所有消耗掉的東西都可以有取代品,都可以恢復。」這是主流資本主義的思維,認為人力資本(如金錢、技術)可以完美地替代自然資本(如森林、礦產)。
●強永續(Strong Sustainability):核心則是「相信關鍵的資本是不可替代的」。
那麼B型企業需要關注哪一種永續方案呢?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稍後會跟大家分享。但我想先說,強永續當中的「不可替代」資本,其實不只是環境。
我觀察到,現在很多公司在談永續時,都太過強調E,彷彿永續就是減碳。但我們下一代要的不只是減碳而已,社會和諧、DEI(多元、平等、共融)包容這些「S」(社會)的價值,也很重要。
我尤其要強調「G」(治理)。例如,如果一個社會容許「違法的關稅」或「或非生產性的尋租式所得(透過改變規則來獲得額外收益),這就是S與G的敗壞。B型企業必須思考:我們要留下這樣的治理給下一代嗎?我們要留下的是「Good Governance」(良善治理),這就是不可替代的「強永續」資產。
B型企業的理念,理應要扮演「強永續」的實踐者。B型企業必須思考,其核心價值主張是建立在E、S、G三者均衡且「不可替代」的基礎上,而非僅是碳補償或捐款等弱永續的行為。
克服決策癱瘓:領導者的動態能力與代際正義
主持人:兩位在您們的著作中都提到了長期與變動。首先想請教林博士,提到VUCA會導致「決策癱瘓」。您提出的「動態能力策略管理架構」(DCSM)如何對應到面臨決策癱瘓的B型企業主?
林呈欣博士:所謂的決策癱瘓,是因為資訊不對稱、風險環環相扣,做決策時不知道從何切入,因而像癱瘓了一樣,無法做出最合適的決策。
針對這樣的困境,我提出了一個核心解方——「動態能力策略管理架構」(DCSM)。
這個框架是一個動態的循環。但如果要問最關鍵的第一步是什麼?我給出一個反直覺的答案:「不是『策略擬定』,而是最難的『永續思維與溝通』。」
而這溝通不僅是對外,對內也同樣重要。我們看到B型企業的外部溝通通常很強,但內部溝通卻是盲點。
我遇過一間公司,老闆想在頂樓蓋太陽能板,員工卻反對。因為員工覺得獎金會被犧牲,這就是員工利益與公司利益的衝突。這位老闆後來跟員工深入溝通,決議把太陽能板發電的利潤分給員工,成功地將使命與員工利益綁定。
這正是DCSM框架中「消除慣性與改革」的前提。B型企業主必須先與「內部利害關係人」(員工)做好溝通,才能真正啟動轉型。
主持人:詹博士,您提到了代際正義(intergeneration justice,即滿足當代需求,同時不損及後代滿足其需求的能力)、第七代原則(The Seventh Generation Principle,主張任何決策都應考慮到它將如何影響七代之後的子孫)。
B型企業該如何將代際正義、第七代原則轉化為「實際的公司治理」策略,去說服那些追求短期回報的利害關係人?
詹中原博士:其實無論是代際正義或是第七代原則,都不會與公司獲利產生衝突。以聯合利華前CEO Paul Polman為例,他2009年上任後注意到,棕櫚油的大量使用,正導致開發中國家大規模砍伐熱帶雨林,這嚴重違背了代際正義。
因而他決定從根本上改革供應鏈。
他推出了「聯合利華永續生活計畫(Unilever Sustainable Living Plan),強力主導並承諾採購100%可持續認證的棕櫚油,甚至要求追溯到源頭的莊園。
市場一開始也懷疑,但結果呢?在他擔任CEO的十年期間,聯合利華的總股東回報率(TSR)高達290%。這證明了B型企業的理念,目的與獲利是完全可以並行的。
那麼,如何將代際正義這種抽象倫理,轉化為具體的「公司治理(G)」策略?
我相當喜歡引用哈佛教授塞拉分(George Serafeim)的著作《Benefit and Purpose》,來強調B型企業與ESG的理念是相通的。
關鍵就在於良善治理(Good Governance)。我認為這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:一是風險控管,二是資產建立。
●在風險控管上,一個具體的例子就是金融業的赤道原則。這就是一種長期的風險控管。銀行透過治理,拒絕了短期獲利但會傷害未來的案子。
●B型企業更應該如此。但在資產建立上,良善治理不僅是控管風險,更是要主動為下一代留下關鍵的資產。
我們要留給下一個世代的,不只是乾淨的空氣(E),還應該是一個包容的社會環境(S)。這包含族群間、不同性別、LGBTQ+的包容。
因此,B型企業將DEI納入公司治理的核心,確保決策的包容性——這份社會的包容性,就是代際正義在治理上的具體實踐資產。
未來實踐:數位攻勢如何服務永續佈局
主持人:接下來我們談談B型企業的未來實踐。林博士,您的書形容數位轉型是攻勢(追求速度與精準),永續轉型是守勢與佈局(構築長期價值)。詹博士,您則尖銳地批評,若做不好,SDGs可能會變成「人民的鴉片」。
我想先請教詹博士,許多B企正努力實踐SDGs。您如何看待這個框架?B企該如何避免落入您所說的「漂綠」或「弱永續」的陷阱?
詹中原博士:主持人提到的「SDGs是人民的鴉片」這個尖銳的批判,是來自日本經濟思想家齋藤幸平。
他所針對的,正是像諾貝爾獎得主諾德豪斯(William Nordhaus)所代表的弱永續立場。
諾德豪斯的《氣候賭局》(The Climate Casino)一書,試圖在經濟成長與環境損害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。他相信,就算現在犧牲了環境,未來的技術和財富(人造資本)可
以彌補這一切。
但齋藤幸平所代表的強永續立場認為,這種平衡根本是一種偽善,它不僅犧牲了「全球南方」,並且麻醉了我們,讓我們以為問題正在被解決。
所以,SDGs的危險就在這裡:如果我們只是在現行的資本主義框架下去實踐SDGs,卻不改變根本的剝削結構,那SDGs就真的可能淪為一種漂綠,一種讓我們自我感覺良好的「鴉片」。
這就是B 型企業在看待SDGs時必須有的警惕。這是一種信仰的選擇,沒有絕對的好壞。因此,我這裡有三個具體建議可以給B型企業:
1. 聚焦落實:永續是抽象的,ESG是聚焦,SDGs更具象。我建議B企不必拋棄SDGs,能夠先聚焦、逐一落實,抓得到的、碰得到的。找到你的定位,逐步地做。
2. 思考目的:B型企業該思考獲得認證後有什麼意義?當然最直接的就是提升形象,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影響力。
3. 擴大視野:建議中大型企業也能加入B型企業,可以多一點國際連結的機會,多注意關於全球南方的議題。提醒大家,要看得懂國際趨勢,像是關稅戰,要有自己的判斷。這不僅是道德呼籲,也是ESG關注的重點。
主持人:林博士,B型企業該如何設計其數位轉型計畫(攻勢),來確保它能有效服務於永續目標(佈局),真正做到永續與績效並重?
林呈欣博士:我認為,B型企業對於永續轉型本來就應該要比較堅持。而數位轉型——也就是「攻勢」——正是能讓這個堅持被落實、被看見,甚至加速達成永續目標的關鍵工具。
那麼,B 型企業該如何設計數位轉型計畫?我認為關鍵在於「將外部風險轉為內部機會」。
我舉個例子:當聯合國宣布要禁塑膠時,這對一般企業是外部風險與改變。但我輔導過的一個企業領導者反而這樣思考:「這是不是『天然纖維』的機會?」
這時,數位攻勢(如AI、大數據分析)就派上用場了。不是用AI來節省成本,而是用它來分析天然纖維等循環經濟材料的可行性與市場。
這就是B 型企業的數位轉型設計:用數位攻勢去驗證你的永續佈局。
這在實務上是可行的。例如舊振南,他們很早就將企業社會責任(CSR)視為品牌價值的一部分。當他們導入數位系統(如Salesforce或SAP)時,這些工具不僅是為了效率,更是為了鞏固他們的永續價值。
當你透過數位工具,證明了你的永續行動(例如使用天然纖維)真的可行、真的有市場,你的ESG價值就轉化成了看得到的品牌資產。
這就是我說的,用長久價值來保證短期現金獲利。
堅守初衷,動態前行
主持人:為了在不確定的未來中持續發揮影響力,論壇最後,請問兩位會給B型企業主一句什麼樣的起步建言?他們現在最應該專注的一件事是什麼?
林呈欣博士:我想是初衷。初衷是支持B型企業長久走下去的最重要原因。
但這個初衷,不能只停留在思維,必須落實到行動。我在動態能力策略管理架構中,最強調的就是永續思維與溝通必須是第一步。
所以,如果B型企業主現在感到壓力,我最實際的起步建言是:「現在,請專注在一個你最在意的『利害關係人』身上,並解決一個與他相關的風險。」
不要試圖一次解決所有問題。你可以專注在員工。就像我提過的太陽能板案例,你的永續轉型是不是和員工的利益衝突了?專注地去溝通、去解決,把他們的利益和你的使命綁定。
或者,專注在客戶與環境。就像我提的自然纖維的例子,當你看到聯合國「禁塑膠」的外部風險時,這其實是你的利害關係人(地球、客戶)在對你發出訊號。專注在這個訊號上,用你的數位能力(攻勢)去分析它,把它從風險轉化為循環經濟的機會。
總結一句:專注於初衷,並從一個利害關係人的痛點開始動態前行。
詹中原博士:我的建議是,B型企業的領導者,必須專注於建立誠實的永續。
為什麼我這麼說?因為在追求永續的路上,有三種非常危險的自我欺騙,我稱之為三種轉嫁:
●時間的轉嫁:這就是所謂的「大洪水啊!等我死了再來吧!」的心態。意思是,為了我這一代的繁榮,我把環境成本和汙染的苦果,丟給下一代、下下一代去承擔。這完全違背了B 型企業應有的代際正義與第七代原則。
●空間的轉嫁:這就是我提到的全球南方議題,或是荷蘭謬誤。意思是,為了維持我們全球北方光鮮亮麗、乾淨整潔的生活,如同荷蘭把高汙染、高剝削的產業鏈轉嫁到孟加拉、印尼這些國家,犧牲他們的環境與勞工。
●技術的轉嫁:這是一種盲目的樂觀,認為經濟的外部性沒關係,反正未來總會有新技術可以解決。這是一種用弱永續思維,來逃避強永續責任的做法。
所以,我認為B型企業現在最應該專注的一件事,就是誠實地自省:
「我們企業的獲利,是否建立在上述任何一種『轉嫁』之上?」
B型企業的使命,就是拒絕玩這種轉嫁的遊戲。只要能看懂這些,並誠實地面對它,未來就有無窮希望。
B型企業的未來,顯然不能只滿足於做一個「理念模範生」,而必須進化為「動態領航者」。
他們心中懷抱著詹博士的「倫理羅盤」——堅守強永續的信念、實踐「代際正義」;手上則緊握著林教授的「策略地圖」——啟動雙軸轉型、活用DCSM框架來建立韌性。
B型企業的未來,始於初衷,成於動態。這將是台灣B型企業引領下一個十年變革的關鍵。
點擊免費閱覽完整電子版,開啟2026影響力新篇章 👉 https://pse.is/8rmrh